两顿红油之间

决定出发是在周五晚上。那一周没发生什么特别糟糕的事，只是课程、项目和几封没有回音的邮件挤在一起，让宿舍看起来比平时更小。我盯着地图看了很久，把范围缩到从成都坐高铁一集电视剧还没播完就能到的地方。车票不贵，周日晚上也有回程，于是没有再给自己寻找取消的理由。

真正开始收拾已经接近十二点。我带了一件换洗衣服、充电器和三本秘籍里最薄的那本，最后又觉得书大概不会打开，还是塞进了包的最外层。睡前本来只想看十分钟，点开以后却把剩下那集看完。关屏幕时才想起第二天还要赶早班车，算了，至少车上可以睡。

早上的成都还没有完全亮。地铁里的人比想象中多，大部分拖着箱子，只有我背着一个轻得不像要旅行的包。进站以后买了杯热饮，上车时已经不烫。列车离开城区，窗外从密集的楼变成低矮房屋和成片的绿色。我提前下载的那一集刚演到一半，广播就提醒准备下车。

我没有做景点清单。出站后先沿着人多的方向走，后来看到水，就干脆顺着河边慢慢走。那座城的水面比我预想得宽，对岸的楼被上午的雾压低了一点。桥上风大，路边卖甜皮鸭和小吃的店陆续开门。一个人旅行的好处，是站在路口犹豫多久都不用向谁解释；坏处则是每次犹豫都要由自己结束。

中午随便吃了一碗面。真正想去的店留到下午，是出发前偶然查到的。一个繁体界面的旅行平台把它标成 5.0/5，下面却只有 1 则评价。满分和一条评价放在一起，可信度看起来反而下降了。可那条评价写得很具体，点了什么都列出来，其中有“红油鸡”和“鸡汤饭”。比起一长串“环境很好、服务很好”，我更愿意相信一个认真写下菜名的人。

我绕进一条不算宽的街。下午已经过了饭点，店里仍坐着几桌人。门口是可以自己选串的柜子，红油和藤椒分开装在大钵里。一个人很容易拿多，我每样只挑一点，端上来以后才发现竹签还是铺满了大半张桌子。

红油比照片里更亮。第一口先是芝麻香，过一会儿辣味才慢慢上来；黄鸡肉带一点韧，泡过以后仍然能吃到肉本身的味道。旁边那碗鸡汤饭看起来朴素，米粒煮得软，汤里只有一点葱花，刚好把嘴里的辣味压下去。两种东西轮着吃，比单独任何一种都舒服。

最先空的是中间那只花形盘。盘子是蓝色线条和橙红色花纹，里面装着小小的带骨整禽，撒满芝麻、花椒和葱。端上来时我还担心一个人吃不完，后来发现担心完全多余。吃到最后才想起拍照，桌上已经是一副不像刚开饭的样子。

结账以后继续沿河走。太阳出来了一点，水面开始反光，下午的风却没有停。我没有急着去任何著名的地方，只在旧街和河边之间来回绕。经过一座桥时看到有人把钓竿架在栏杆旁边，塑料凳很低，人几乎缩成一团。那一刻忽然觉得，所谓短途旅行，大概只是换一座城市浪费时间。

住处是临出发前订的。我在照片里只注意到房间有窗，办理入住时前台才告诉我，九楼还设有一间住客可以进去坐的内置猫咖。放好背包以后，我专门乘电梯上去看。不是前台养了一只猫，也不是门口摆着“宠物友好”的牌子，而是九楼推开玻璃门就能看见一屋子猫：沙发底下、木架顶上、饮水机旁边，到处都有。

店员说住客可以进去坐，只要别在猫睡觉时硬抱。我进去不到五分钟，裤脚就被一只橘猫闻了一圈。另一只银白色的猫挤在窗边狭窄的位置，前爪整整齐齐放在一起，眼睛始终只睁开一条缝。白天被红油围攻，晚上又被猫围攻，这个安排比我做过的任何攻略都好。

晚上回房间，本来准备整理照片，结果只给手机充上电就躺下了。隔着门偶尔能听到猫跳上木板的声音。白天走过的路没有形成什么完整印象，只剩水面、桥风、红油和一只眯着眼的猫。我开始明白，一个人出门并不会自动得到什么答案，但至少所有记忆都不用和别人的行程平均分配。

第二天醒得比闹钟早。我又乘电梯到九楼，猫咖还没营业，几只猫隔着玻璃在吃东西。我退房后换了一条路往河边走，买了杯豆浆，在没有人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。天气比前一天亮，远处的山能看清一点。沿水走到中午，鞋底已经开始提醒我昨天走得太多。

原计划是找另一家店。地图里也收藏了几个名字，其中一家以辣得出名，另一家要排很久。我站在路口翻了几分钟，脑子里最先出现的却还是昨天那盘撒满芝麻的小东西，还有鸡汤饭端上来时的热气。既然没人规定旅行必须尽可能多地打卡，我收起手机，又绕回了那条街。

店员大概认出了我，问是不是昨天也来过。我点头时多少有点不好意思，还是拿了和昨天差不多的串，又点了同一盘。第二次坐的位置离门更近，阳光刚好落到桌面上。那只蓝橙花纹的盘子端来时，我先拍了照片，证明自己至少从昨天学会了一件事。

味道没有因为第二次吃变得普通。花椒的麻比昨天更明显，细小的骨头需要慢慢拆，最后还是吃得一点不剩。我以前总觉得旅行里的每一顿都应该不同，最好把收藏列表逐项划掉。可真正喜欢一家店以后，重复不是浪费机会，而是终于不用再做选择。

离返程还有一段时间，我在附近坐到不再撑，才慢慢往车站走。包里的书果然一页没翻。列车开动后，窗外的水和低楼很快退到后面，手机相册里最完整的顺序是：一桌吃到一半的红油、一只困得不愿睁眼的猫、一只还没动筷子的花盘。

回到成都已经入夜。地铁比出发时更挤，我背着仍然很轻的包，突然很想把这两天写下来。不是因为完成了什么值得炫耀的路线，只是第一次独自出发、自己决定停在哪里，也第一次在旅行里连续两天走进同一家店。

店名暂时不写。照片、那条孤零零的满分评价和两顿饭，应该足够让未来的我把它找回来。要是真的找不到，大概说明搜索方式还不够好。算了，先睡觉，文章明天再改。